中國社會科學網專訪印度古代典籍中文譯者嘉娜娃

中國社會科學網專訪印度古代典籍中文譯者嘉娜娃

來源:文匯讀書周報(2014年02月14日)
作者:朱自奮

日前,繼出版印度古代史詩《摩訶婆羅多》之後,中國社會科學網專訪印度古代典籍中文譯者嘉娜娃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又推出兩部印度古代典籍 –《博伽梵往世書》(十二卷)及《博伽梵歌(原意)》。這兩部經典共九百多萬字,翻譯者是出生於北京的法籍華裔嘉娜娃女士。她在十九年時間裡,不間斷地閱讀、翻譯經典,以驚人的毅力和勇氣,獨立一人​​承擔完成翻譯重任,震動了中國的印度文化研究學界。

嘉娜娃女士目前與丈夫主持著一家專門向西方翻譯印度古代經典著作的跨國出版機構,她本人在台灣也開設有一家瑜伽會所,平時穿梭世界各國,以翻譯、講座等工作為主; 同時每年都固定要到印度去進修學習一段時間,給自己充電。在北京的一家素食餐廳,記者採訪了嘉娜娃。


週報:先請您簡要介紹一下《博伽梵往世書》、《博伽梵歌(原意)》這兩部倍受印度人推崇的偉大經典。

嘉娜娃:《博伽梵往世書》,又名《聖典博伽瓦譚》,成書約在公元前幾十年到公元十世紀期間,是印度古代文化典籍之一,講述印度的古代歷史、傳說、哲學,內容包括古印度的哲學、社會學、管理學、心理學、教育學、醫學、神學、宗教的起源和人類學等等,總之,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微觀到一顆原子,宏觀到整個宇宙中不同的星球,具體到衣食住行,包羅萬象,讓人對世界有種融會貫通的感覺。它與《羅摩衍那》、《摩訶婆羅多》並稱為印度古代三大史詩。《博伽梵歌》是一部最古老的瑜伽典籍,被稱為『絕對智慧者的不朽甘露』,是伴隨聖雄甘地一生的書。這兩部書不是專門的宗教書,而是偉大的哲學書。這些哲學奧義適用於全世界全人類。

週報:聽說您花了十九年時間,以一己之力,獨立翻譯了這兩本印度經典著作。其中《博伽梵往世書》是第一次被譯成中文,也是第一次被全文譯成除英文之外的其他文字。您是根據哪種語言的版本來翻譯的?

嘉娜娃:《博伽梵往世書》和《博伽梵歌(原意)》,我都是從印度梵文大師聖帕布帕德譯著的英文版著作翻譯成中文簡體字版的,其中包含著印度現代學者帕布帕德對這部古老經典的解讀,這對我的翻譯具有重要的幫助。我懂一些梵文,但主要依據英文版本,只在一些必要的校對上,我會研究梵文的原文原意。我也要感謝著名的印度學者A.C.巴克提韋丹塔·斯瓦米寫的對這兩部巨著經典的評註,它們幫助我進入到印度文化的真正內涵和精髓中,能夠對印度文化思想和習俗等有全面、整體性的瞭解,而不是以異鄉人的眼光去看、去推斷,得出片面、碎片性的主觀臆測的結果。此外,我自己練習瑜伽二十多年,瑜伽的實修對我的翻譯有很大的助力,我覺得我是以一位 ”已進入房間者” 的角度去理解經典、把握經典中的微妙含意,而不是一般學者的純粹研究性立場或者門外人的心態來翻譯。我想這是兩種不同的翻譯狀態。

週報:您怎麼會想到著手翻譯這兩部印度經典的?

嘉娜娃:我從1994年開始踏上翻譯古印度典籍的漫長征途。最初幾年我先是翻譯些《隱秘的印度輝煌》、《瑜伽的藝術》和《瑜伽經》等介紹性的書籍,大概譯了二十多本。翻譯這兩部經典,與我的老師 Tamal Krishna Goswami 有直接的關係。他是劍橋大學的博士,專門研究古印度文明,同時也很有興趣研究中國的孔子和老子等典籍。我們相遇相識後,是他本著對中國人民的一種自然的熱愛,要求我把《博伽梵歌(原意)》、《博伽梵往世書》翻譯成中文,說這將有助於中國對印度文化智慧的深入了解。或許最初我也不敢想像我竟有這麼大的膽量來翻譯《博伽梵往世書》,但我竟然堅持下來了。我感謝父母,他們讓我樹立了『人生不一定要活得有多長,但一定要活得有意義、有價值』的信念。感謝我的祖國 — 中國,是她五千年的燦爛文明滋養了我的精神內涵。我要感謝我的丈夫 Ekachakra,是他帶我走進古印度輝煌燦爛的文明,並不斷給我各方面的鼓勵和支持,幫助我做忠實原文的審校工作。他雖然是法國人,但他父親從他上大學時就鼓勵他要學習中文,他對中國武術、印度瑜伽等也深感興趣,還特別愛吃中國菜和印度菜。

週報:當初翻譯時想過竟會翻譯這麼多年嗎?翻譯過程一定有不少艱辛吧?

嘉娜娃:是有很多的艱辛,真是一言難盡。自從決定翻譯這兩部印度經典之後,我的生活就圍繞著這項工程展開。

儘管我和丈夫一起去過很多國家,但我們除了找一天出去,在當地最有名的景物那裡照幾張像,準備回家給我爸媽看看之外,我幾乎沒有出去玩過。對我來說,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就是從一個寫字台到另一個寫字台。所有認識我的人都說我是工作狂。可其實我這麼工作的真正原因有兩個,一個是書中談論的一切真的讓我眼界大開,有種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的感覺;第二個是,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所以希望能在生前完成這件事情。

十多年前剛開始翻譯時,我和丈夫有一次去印度西孟加拉一個叫納瓦兌普的地方探秘。在一個崇拜奎師那的柴坦亞化身的廟門前,祭司從人群後把我們兩人叫到前面,把一對有五百多年歷史的巨大沉重的銀質拖鞋放到我頭上,並吟誦了一段梵文。我們不知這是什麼意思,導遊告訴我們,他祝福你們兩人可以生八個孩子。我一聽就傻了,那不是要累死我了嗎?還好丈夫寬慰我說:『我們可以把翻譯出的書當我們的孩子啊!』

翻譯的過程對我來說,真的像是生孩子,尤其是《博伽梵往世書》前九篇十二卷!所謂的早期妊娠反應,就是不熟悉所談的主題,很多內容甚至超乎頭腦的理解和想像,所以先要理解,然後怎麼把它們用中文準確地表達出來。有時候就是沒有靈感,一個句子要捉摸推敲很久,甚至能感覺到內在生理功能上的紊亂。每天都要翻譯八九個小時。聽說聯合國的專職翻譯,最多一天也就工作五六個小時。儘管人們總告訴我說要每一個小時站起來運動一下,可一旦進入翻譯的內涵或情景,就會變得全神貫注,不知道時間了。所以,可想而知,一卷下來,腰酸背痛,有時手臂也抬不起來了。幸虧從小就會背孟子的話說:『天將降大仁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每一卷全部完工時,就像生完了一個孩子一樣辛苦,當然也有一種沉重被卸下,同時又有些許戀戀不捨的感覺。

週報:您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至少年輕十歲,是否是得益於經典對您生命的滋養?

嘉娜娃:可以這麼說,這麼多年來天天沉浸在經典中,對我的實際生活有很大幫助。因為我想要搞清楚人生在世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我所生活其中的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翻譯《博伽梵歌原意》、《博伽梵往世書》,其中談論的各種知識更開闊了我的視野,擴大了我的心胸,讓我看問題時能夠從更長遠、更深入的角度去看。不僅如此,那些知識反過來讓我更能理解、更能欣賞中國的古聖先賢們留下來的許多充滿智慧的話語。我發現智慧是共通的,是超越國界和種族的。中國的『儒釋道』哲學思想和文化,與古印度哲學思想和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連接。

因為翻譯這些古籍,我每天沉浸在智慧之海中,內心充滿了平靜和喜悅,以及精神豐足和滿足的感覺。無論遇到生活中什麼惱人的事情,只要打開電腦計算機,翻譯上幾分鐘,就立刻平靜下來。這份收穫不是物質的先進設施所能帶給我的。如今有很多印度人和中國人都盲目地追求所謂的西方物質文明,卻拋棄或鄙視自己擁有的能讓人真正獲得平靜和快樂的寶貴精神財富。諷刺的是,很多西方人在物質富有後卻發現自己的精神十分空虛,於是來尋找東方文明的啟迪。所以,人如果能兩者兼顧,生活就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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